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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6月6日

顯微鏡下的人生

 

那天是個雨天,雲雨帶蔓延到海邊。

 

我快步的走向實驗大樓5樓,

只為了讓手上這個已經跑了一個多月的實驗室公文早早解決

我還清楚地記得我是搭了右手邊那個電梯,

因為學長姊跟我說左邊那個電梯是用來載大體的,

一個人的時候最好不要獨自搭那個電梯。

 

我上升到了五樓,話說我已經在這邊做過好多次實驗了,

卻是第一次要去顯微鏡室找傳說中的許先生,

喔,公文總算送到最後一站,只要等他批准了簽呈,

醫學營60台光學顯微鏡和9台解剖顯微鏡就有著落了。

 

於是,我推開了鋁門

顯微鏡室裡面的人少到我不用確認誰是許先生,因為只有一人

 

對了,我忘了說,許先生的名字就是”實驗室的許先生”

我跑了這麼多個處室,從來沒有一個主管曾經告訴過我他的全名,

我暗自地想,原來在這個龐大的行政體系裡

有時候人是不需要有全名的,我們只需要用一個詞彙去指稱一個人

而那個詞彙只要比”阿...就是那個誰誰誰"來的好聽又有標示性就可以了

 

我想,許先生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所以我很誠懇的把公文遞上去了,請許先生過目。

許先生是個有著一嘴鬍子的中年人,黑色中參雜著一些白色的鬍鬚

肚子大大的,穿著襪子跟拖鞋以及用著羅技牌的無線滑鼠。

 

我稍稍打量了一下四周,整個顯微鏡室其實還蠻空曠的,

從外面的小小鋁門有點難以想像裡面的空間之大,

有些顯微鏡擺在架子上,有些則是鋪上透明的塑膠布放在一旁的推車上,

那些應該都是被淘汰或是根本還沒用過的吧。

 

許先生換了一副老花眼鏡才開始看懂我的公文上寫了甚麼,

然後他終於發現了我公文中不對勁的地方,

血液學實驗因為營隊場地協調的原因,所以排在星期六了。

重點是,許先生那天沒有上班。

 

所以我再三的賠罪說真的沒有辦法,請務必幫忙。

許先生喃喃地念了很多的抱怨,說我們學生辦事情考慮不周阿,

把活動排在非上班日就要考量到人家有沒有上班阿...之類的。

 

我想我應該很善於賠罪,唉,要是這公文沒過我就死定了

許先生終於答應了說願意來開門,但是希望我們可以給予加班費。

 

其實我覺得付加班費很OK的的,

因為麻煩人家周末還早起來學校開門,這麼一點心意是應該的。

不過儘管我怎麼暗示,許先生都沒有正面回答我說要給多少錢。

 

我那時還不知道,我還會在顯微鏡室裡面待半個小時。

 

因為他打開了一個word檔,開始改寫一份公文

那公文原本的內容是,不管是否假日,有活動都應以支援。

許先生開始把它改成遇到假日時,需要支付相關人員加班費,

 

這個過程是相當漫長的,漫長到我可以窺探到這個人的大半人生。

 

我一直很不喜歡把自己置於一種很侷促不安的處境,

但此時我卻只能空坐在椅子上發呆,看看天花板之類的

空等著許先生用著他那緩慢的倉頡打字,咬文嚼字地改寫公文...

 

我正襟危坐的坐在椅子上,

整個顯微鏡室安靜到只剩下許先生打字的聲音

安靜到我可以感覺他每個敲鍵的力道所代表的猶豫和遲疑

 

外面下著小雨,高雄從今天開始進入了梅雨季

但是,這顯微鏡室裡面卻只有著過冷的空調,和塑膠布圍著的顯微鏡。

 

我想,如果我沒有進來,

許先生應該就一個人坐在這個與世隔絕的顯微鏡室裡了吧?

 

這到底會是甚麼樣的人生呢?

他的工作不太需要跟別人談話,也沒有人可以談話

就只是這樣默默地看守幾百台的顯微鏡,然後默然不語

早上準時開門放自己進去,然後下午五點準時下班,再放自己出來。

 

那種規律與冷靜,總讓我想到了黑澤明"生之慾"裡的主人翁

就是這麼嚴謹的、木訥的度過了自己大半的人生。

沒有太多的激情或眼淚,甚至意義。

就是這樣,空空然的人生。

 

他應該不知道,就在樓上的大體老師們其實已經準備要縫合了吧?

他是否又知道,隔壁的學生們正透過一台台的顯微鏡,看見怎樣的世界?

他就這樣靜靜地在空調室裡面一遍一遍的擦拭著鏡身,呵護著他們

一遍一遍地重複地點閱著確切的數量,然後在表格上打勾確認...

 

年復一年。

 

 

然而真正救贖他和我的,是我在起身拿走他改好的公文時,

 

我在他的書桌後面,

                   看到一整排的,  聖經。

 

 

 

~後記~

 

最後在我離開顯微鏡室的時候,

我才注意到了許先生是個教會的傳道人。

因為架子上擺有一張教會給傳道人的聘書,

而這個身分之於我對於他的想像天差地遠。

 

於是,實驗室的許先生再也不是實驗室的許先生了。

 

 

 

 

1 回應:

Liuboy17 提到...

我補上後記了,因為蘇大軍看完這篇以後,以為許先生放聖經是因為怕鬼....

這比叫做實驗室的許先生還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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